1 色即空兮自古,空言是色如然。人能悟彻色空禅,何用丹砂砲炼。德行全修休懈,工夫苦用熬煎。有时行满始朝天,永驻僊颜不变。

2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戸,捜寻行者,直嚷到黄昏时分,不见踪迹。坐在那剥皮亭上,点聚群妖,发号施令,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,击鼓敲梆,一个个弓上弦,刀出鞘,支更坐夜。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,钉在门旁,见前面防备甚紧,他即抖开翅,飞入后宫门首看处,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,淸淸滴泪,隐隐声悲。行者飞进门去,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,听他哭的什么。少顷间,那娘娘忽失声道:“主公啊!我和你——

3 前生烧了断头香,今世遭逢泼怪王。拆凤三年何日会?分鸳两处致悲伤。

4 差来长老才通信,惊散佳姻一命亡。只为金铃难解识,相思又比旧时狂。”

5 行者闻言,即移身到他耳根后,悄悄的叫道:“圣宫娘娘,你休恐惧,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,未曾伤命。只因自家性急,近粧台偸了金铃,你与妖王吃酒之时,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,忍不住打开看看。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緜花,那铃响一声,迸出烟火黄沙。我就慌了手脚,把金铃丢了,现出原身,使铁棒,苦战不出,恐遭毒手,故变作一个苍蝇儿,钉在门枢上,躱到如今。那妖王愈加严紧,不肯开门。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,哄他进来安寝,我好脱身行事,别作区处救你也。”娘娘一闻此言,战兢兢发似神揪,虚怯怯心如杵筑,泪汪汪的道:“你如今是人是鬼?”行者道:“我也不是人,我也不是鬼,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。你休怕,快去请那妖王也。”娘娘不信,泪滴滴悄语低声道:“你莫魇寐我。”行者道:“我岂敢魇寐你?你若不信,展开手,等我跳下来你看。”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,行者轻轻飞下,落在他玉掌之间,好便似——

6 菡萏蘂头钉黑豆,牡丹花上歇游蠭;绣球心里葡萄落,百合枝边黑点浓。

7 金圣宫高擎玉掌,叫声神僧,行者嘤嘤的应道:“我是神僧变的。”那娘娘方才信了,悄悄的道:“我去请那妖王来时,你却怎生行事?”行者道:“古人云,断送一生惟有酒。又云,破除万事无过酒。酒之为用多端,你只以饮酒为上,你将那贴身的侍婢,唤一个进来,指与我看,我就变作他的模样,在旁边伏侍,却好下手。”那娘娘真个依言,即叫:“春娇何在?”那屛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,跪下道:“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?”娘娘道:“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,焚脑麝,扶我上前庭,请大王安寝也。”那春娇即转前面,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,打着两对灯龙,一对提炉,摆列左右。娘娘欠身叉手,那大圣早已飞去。好行者,展开翅,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,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僊气,叫:“变!”变作一个瞌睡虫,轻轻的放在他脸上。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,往鼻孔里爬,爬进孔中,即瞌睡了。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,立不住脚,摇桩打盹,即忙寻着原睡处,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。行者跳下来,摇身一变,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,转屛风与众排立不题。

8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,有小妖看见,即报赛太岁道:“大王,娘娘来了。”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,娘娘道:“大王啊,烟火既息,贼已无踪,深夜之际,特请大王安置。”那妖满心欢喜道:“娘娘珍重,却才那贼迺是孙悟空。他败了我先锋,打杀我小校,变化进来,哄了我们,我们这般捜检,他却渺无踪迹,故此心上不安。”娘娘道:“那厮想是走脱了。大王放心勿虑,且自安寝去也。”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,不敢坚辞,只得吩咐群妖,各要小心火烛,谨防盗贼,遂与娘娘径往后宫。行者假变春娇,从两班侍婢引入。

9 娘娘叫:“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。”妖王笑道:“正是正是,快将酒来,我与娘娘压惊。”假春娇即同众怪舖排了果品,整顿些腥肉,调开桌椅。那娘娘擎杯,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,二人穿换了酒杯。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:“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,请各饮干,穿个双喜杯儿。”真个又各斟上,又饮干了。假春娇又道:“大王娘娘喜会,众侍婢会唱的供唱,善舞的起舞来耶。”说未毕,只听得一派歌声,齐调音律,唱的唱,舞的舞。他两个又饮了许多。娘娘叫住了歌舞。众侍婢分班,出屛风外摆列,惟有假春娇执壶,上下奉酒。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。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,哄得那妖王骨软筋蔴,只是没福,不得潬身。可怜!真是猫囓尿胞空欢喜!

12 妖王喜道:“定是,定是!”即起身辞了娘娘,到剥皮亭上,结束整齐,点出妖兵,开了门,直至外面,手持一柄宣花钺斧,厉声高叫道:“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?”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,将左手指定道:“贤甥,叫我怎的?”那妖王见了,心中大怒道:你这厮——

13 相貎若猴子,嘴脸似猢狲。七分真是鬼,大胆敢欺人!

14 行者笑道:“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,原来没眼!想我五百年前大閙天宫时,九天神将见了我,无一个老字,不敢称呼,你叫我声外公,那里亏了你!”妖王喝道:“快早说出姓甚名谁,有些什么武艺,敢到我这里猖獗!”行者道:“你若不问姓名犹可,若要我说出姓名,只怕你立身无地!你上来,站稳着,听我道——

15 生身父母是天地,日月精华结圣胎。僊石怀抱无岁数,灵根孕育甚奇哉。

16 当年产我三阳泰,今日归真万会谐。曾聚众妖称帅首,能降众怪拜丹崖。

17 玉皇大帝传宣旨,太白金星捧诏来。请我上天承职裔,官封弼马不开怀。

18 初心造反谋山洞,大胆兴兵閙御阶。托塔天王并太子,交锋一阵尽猥衰。

19 金星复奏玄穹帝,再降招安敕旨来。封做齐天真大圣,那时方称栋梁材。

20 又因搅乱蟠桃会,仗酒偸丹惹下灾。太上老君亲奏驾,西池王母拜瑶台。

21 情知是我欺王灋,即点天兵发火牌。十万凶星并恶曜,干戈劒戟密排排。

22 天罗地网漫山布,齐擧刀兵大会垓。恶鬭一场无胜败,观音推荐二郎来。

23 两家对敌分高下,他有梅山兄弟侪。各逞英雄施变化,天门三圣拨云开。

24 老君丢了金钢套,众神擒我到金阶。不须详允书供状,罪犯凌迟杀斩灾。

25 斧刴锤敲难损命,刀轮劒砍怎伤怀!火烧雷打只如此,无计摧残长寿胎。

26 押赴太淸兜率院,炉中煅炼尽安排。日期满足才开鼎,我向当中跳出来。

27 手挺这条如意棒,翻身打上玉龙台。各星各象皆潜躱,大閙天宫任我歪。

28 巡视灵官忙请髴,释伽与我逞英才。手心之内翻筋鬭,游遍周天去复来。

29 髴使先知赚哄灋,被他压住在天崖。到今五百余年矣,解脱微躯又弄乖。

30 特保唐僧西域去,悟空行者甚明白。西方路上降妖怪,那个妖邪不惧哉!”

31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,遂道:“你原来是大閙天宫的那厮,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,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。怎么罗织管事,替那朱紫国为奴,却到我这里寻死!”行者喝道:“贼泼怪,说话无知!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,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,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,他敬之如父母,事之如神明,你怎么说出‘为奴’二字!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,不要走!吃外公一棒!”那妖慌了手脚,即闪身躱过,使宣花斧劈面相迎。这一场好杀!你看——

33 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,料不能取胜,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:“孙行者,你且住了。我今日还未早膳,待我进了膳,再来与你定雌雄。”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,収了铁棒道:“好汉子不赶乏兔儿,你去你去!吃饱些,好来领死!”

34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,对娘娘道:“快将寳贝拿来!”娘娘道:“要寳贝何干?”妖王道:“今早叫战者,迺是取经的和尙之徒,叫做孙悟空行者,假称外公。我与他战到此时,不分胜负。等我拿寳贝出去,放些烟火,烧这猴头。”娘娘见说,心中怛突:欲不取出铃儿,恐他见疑;欲取出铃儿,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。正自踌躇未定,那妖王又催逼道:“快拿出来!”这娘娘无奈,只得将锁钥开了,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。妖王拿了,就走出洞。娘娘坐在宫中,泪如雨下,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。两人却倶不知是假铃也。

35 那妖出了门,就占起上风,叫道:“孙行者休走!看我摇摇铃儿!”行者笑道:“你有铃,我就没铃?你会摇,我就不会摇?”妖王道:“你有什么铃儿,拿出来我看。”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,蔵在耳内,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寳贝来,对妖王说:“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?”妖王见了,心惊道:“跷蹊,跷蹊!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!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,好道打磨不到,也有多个瘢儿,少个蒂儿,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?”又问:“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?”行者道:“贤甥,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。”妖王老实,便就说道:“我这铃儿是——

36 太淸僊君道源深,八卦炉中久炼金。结就铃儿称至寳,老君留下到如今。

37 行者笑道:“老孙的铃儿,也是那时来的。”妖王道:“怎生出处?”行者道:“我这铃儿是——

38 道祖烧丹兜率宫,金铃抟炼在炉中。二三如六循环寳,我的雌来你的雄。”

39 妖王道:“铃儿迺金丹之寳,又不是飞禽走兽,如何辨得雌雄?但只是摇出寳来,就是好的!”行者道:“口说无凴,做出便见,且让你先摇。”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,不见火出;第二个幌了三幌,不见烟出;第三个幌了三幌,也不见沙出。妖王慌了手脚道:“怪哉,怪哉!世情变了!这铃儿想是惧内,雄见了雌,所以不出来了。”行者道:“贤甥,住了手,等我也摇摇你看。”好猴子,一把攥了三个铃儿,一齐摇起。你看那红火、靑烟、黄沙,一齐滚出,骨都都燎树烧山!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,望巽地上叫:“风来!”真个是风催火势,火挟风威,红燄燄,黑沉沉,满天烟火,遍地黄沙!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,走头无路,在那火当中,怎逃性命!

42 肃肃冲天鹤唳,飘飘径至朝前。缭绕祥光道道,氤氲瑞气翩翩。棕衣苫体放云烟,足踏芒鞵罕见。手执龙须蝇帚,丝绦腰下围缠。乾坤处处结人缘,大地逍遥游遍。此迺是大罗天上紫云僊,今日临凡解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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