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
《西游记》· 吴承恩（明） · 69 段 5,750 字
3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，有两个贤人：一个是渔翁，名唤张稍；一个是樵子，名唤李定。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，能识字的山人。
4 一日，在长安城里，卖了肩上柴，货了篮中鲤，同入酒馆之中，吃了半酣，各擕一缾，顺泾河岸边，徐步而回。张稍道：“李兄，我想那争名的，因名丧体；夺利的，为利亡身；受爵的，抱虎而眠；承恩的，褏蛇而去。算起来，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靑，逍遥自在，甘淡薄，随缘而过。”李定道：“张兄说得有理。但只是你那水秀，不如我的山靑。”张稍道：你山靑不如我的水秀。有一《蝶恋花》词为证，词曰：
5 烟波万里扁舟小，静依孤篷，西施声音绕。涤虑洗心名利少，闲攀蓼穗蒹葭草。
6 数点沙鸥堪乐道，柳岸芦湾，妻子同欢笑。一觉安眠风浪俏，无荣无辱无烦恼。”
7 李定道：你的水秀，不如我的山靑。也有个《蝶恋花》词为证，词曰：
8 云林一段松花满，黙听莺啼，巧舌如调管。红瘦绿肥春正煖，倏然夏至光阴转。又値秋来容易换，黄花香，堪供翫。迅速严冬如指掸，逍遥四季无人管。
9 渔翁道：你山靑不如我水秀，受用些好物，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10 僊向云水足生涯，摆橹横舟便是家。活剖鲜鳞烹绿鳖，旋篜紫蠏煑红虾。靑芦笋，水荇芽，蔆角鸡头更可夸。娇藕老莲芹叶嫩，慈菇茭白鸟英花。
11 樵夫道：你水秀不如我山靑，受用些好物，亦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12 崔巍峻岭接天涯，草舍茅庵是我家。腌腊鸡鹅强蠏鳖，麞把兔鹿胜鱼虾。香椿叶，黄楝芽，竹笋山茶更可夸。紫李红桃梅杏熟，甜棃酸枣木樨花。
13 渔翁道：你山靑真个不如我的水秀，又有《天僊子》一首：
14 一叶小舟随所寓，万迭烟波无恐惧。垂钩撒网捉鲜鳞，没酱腻，偏有味，老妻稺子团圆会。鱼多又货长安市，换得香醪吃个醉。蓑衣当被卧秋江，鼾鼾睡，无忧虑，不恋人间荣与贵。
15 樵子道：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靑，也有《天僊子》一首：
16 茆舍数椽山下盖，松竹梅兰真可爱。穿林越岭觅干柴，没人怪，从我卖，或少或多凴世界。将钱沽酒随心快，瓦钵磁瓯殊自在。窍菘醉了卧松阴，无挂碍，无利害，不管人间兴与败。
17 渔翁道：李兄，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，有一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18 红蓼花繁映月，黄芦叶乱摇风。碧天淸远楚江空，牵搅一潭星动。入网大鱼作队，呑钩小鳜成丛。得来烹煑味偏浓，笑傲江湖打哄。
19 樵夫道：张兄，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，亦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20 败叶枯藤满路，破梢老竹盈山。女萝干葛乱牵攀，折取収绳杀担。虫蛀空心楡柳，风吹断头松楠。采来堆积备冬寒，换酒换钱从俺。
21 渔翁道：你山中虽可比过，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，有一《临江僊》为证：
22 潮落旋移孤艇去，夜深罢櫂歌来。蓑衣残月甚幽哉，宿鸥惊不起，天际彩云开。困卧芦洲无个事，三竿日上还挨。随心尽意自安排，朝臣寒待漏，争似我寛怀？
23 樵夫道：你水秀的幽雅，还不如我山靑更幽雅，亦有《临江僊》可证：
24 苍径秋高拽斧去，晚凉抬担回来。野花牐鬓更奇哉，拨云寻路出，待月叫门开。稺子山妻欣笑接，草床木枕尙挨。篜棃炊黍旋舖排，瓮中新酿熟，真个壮幽怀！”
25 渔翁道：这都是我两个生意，赡身的勾当，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，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26 闲看天边白鹤飞，停舟溪畔掩苍扉。倚篷教子搓钓线，罢櫂同妻晒网围。
27 性定果然知浪静，身安自是觉风微。绿蓑靑笠随时着，胜挂朝中紫绶衣。
28 樵夫道：“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，亦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29 闲观缥缈白云飞，独坐茅庵掩竹扉。无事训儿开卷读，有时对客把棋围。
30 喜来策杖歌芳径，兴到擕琴上翠微。草履蔴绦麤布被，心寛强似着罗衣。
31 张稍道：“李定，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，不须檀板共金樽。但散道词章，不为稀罕，且各联几句，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？”李定道：张兄言之最妙，请兄先吟。
32 舟停绿水烟波内，家住深山旷野中。偏爱溪桥春水涨，最怜岩岫晓云蒙。
33 龙门鲜鲤时烹煑，虫蛀干柴日燎烘。钓网多般堪赡老，担绳二事可容终。
34 小舟仰卧观飞鴈，草径斜尙听唳鸿。口舌场中无我分，是非海内少吾踪。
35 溪边挂晒缯如锦，石上重磨斧似锋。秋月晖晖常独钓，春山寂寂没人逢。
36 鱼多换酒同妻饮，柴剰沽壶共子丛。自唱自斟随放荡，长歌长叹任颠风。
37 呼兄唤弟邀船伙，挈友擕朋聚野翁。行令猜拳频递盏，拆牌道字漫传钟。
38 烹虾煑蠏朝朝乐，炒鸭毳鸡日日丰。愚妇煎茶情散诞，山妻造饭意从容。
39 晓来擧杖淘轻浪，日出担柴过大冲。雨后披蓑擒活鲤，风前弄斧伐枯松。
40 潜踪避世粧痴蠢，隐姓埋名作哑聋。
41 张稍道：李兄，我才僭先起句，今到我兄，也先起一联，小弟亦当续之。
42 风月佯狂山野汉，江湖寄傲老余丁。淸闲有分随潇洒，口舌无闻喜太平。
43 月夜身眠茅屋稳，天昏体盖箬蓑轻。忘情结识松梅友，乐意相交鸥鹭盟。
44 名利心头无算计，干戈耳畔不闻声。随时一酌香醪酒，度日三餐野菜羮。
45 两束柴薪为活计，一竿钓线是营生。闲呼稺子磨钢斧，静唤憨儿补旧缯。
46 春到爱观杨柳绿，时融喜看荻芦靑。夏天避暑修新竹，六月乘凉摘嫩蔆。
47 霜降鸡肥常日宰，重阳蠏壮及时烹。冬来日上还沉睡，数九天高自不篜。
48 八节山中随放性，四时湖里任陶情。采薪自有僊家兴，垂钓全无世俗形。
49 门外野花香艳艳，船头绿水浪平平。身安不说三公位，性定强如十里城。
50 十里城高防阃令，三公位显听宣声。真是罕，谢天谢地谢神明。
51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，又相联诗句，行到那分路去处，躬身作别。张稍道：“李兄呵，途中保重！上山仔细看虎。假若有些凶险，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！”李定闻言，大怒道：“你这厮惫懒！好朋友也替得生死，你怎么咒我？我若遇虎遭害，你必遇浪翻江！”张稍道：“我永世也不得翻江。”李定道：“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暂时祸福。你怎么就保得无事？”张稍道：“李兄，你虽这等说，你还没捉摸。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，定不遭此等事。”李定道：“你那水面上营生，极凶极险，隐隐暗暗，有什么捉摸？”张稍道：“你是不晓得。这长安城里，西门街上，有一个卖卦的先生。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，他就与我褏传一课，依方位，百下百着。今日我又去买卦，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，西岸抛钓，定获满载鱼虾而归。明日上城来，卖钱沽酒，再与老兄相敍。”二人从此敍别。
52 这正是路上说话，草里有人。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，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，急转水晶宫，慌忙报与龙王道：“祸事了，祸事了！”龙王问：“有甚祸事？”夜叉道：“臣巡水去到河边，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。相别时，言语甚是利害。那渔翁说：长安城里西门街上，有个卖卦先生，算得最准。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，他就褏传一课，教他百下百着。若依此等算准，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？何以壮观水府，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？”龙王甚怒，急提了劒就要上长安城，诛灭这卖卦的。旁边闪过龙子、龙孙、虾臣、蠏士、鲥军师、鳜少卿、鲤太宰，一齐启奏道：“大王且息怒。常言道，过耳之言，不可听信。大王此去，必有云从，必有雨助，恐惊了长安黎庻，上天见责。大王隐显莫测，变化无方，但只变一秀士，到长安城内，访问一番。果有此辈，容加诛灭不迟；若无此辈，可不是妄害他人也？”
53 龙王依奏，遂弃寳劒，也不兴云雨，出岸上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，真个——
54 丰姿英伟，。步履端祥，。语言遵孔孟，礼貎体周文。身穿玉色罗蝠服，头戴逍遥一字巾。
55 上路来拽开云步，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。只见一簇人，挤挤杂杂，閙閙哄哄，内有的道：“属龙的本命，属虎的相冲。寅辰巳亥，虽称合局，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。”龙王闻言，情知是那卖卜之处，走上前，分开众人，望里观看，只见——
56 四壁珠玑，满堂绮绣。寳鸭香无断，磁缾水恁淸。两边罗列王维画，座上高悬鬼谷形。端溪砚，金烟墨，相衬着霜毫大笔；火珠林，郭璞数，谨对了台政新经。六爻熟谙，八卦精通。能知天地理，善晓鬼神情。一脖子午
57 安排定，满腹星辰布列淸。真个那未来事，过去事，观如月镜；几家兴，几家败，鉴若神明。知凶定吉，断死言生。开谈风雨迅，下笔鬼神惊。招牌有字书名姓，神课先生袁守诚。
58 此人是谁？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，袁守诚是也。那先生果然相貎稀奇，仪容秀丽，名扬大国，术冠长安。龙王入门来，与先生相见。礼毕，请龙上坐，童子献茶。先生问曰：“公来问何事？”龙王曰：“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。”先生即褏传一课，断曰：“云迷山顶，雾罩林梢。若占雨泽，准在明朝。”龙王曰：“明日甚时下雨？雨有多少尺寸？”先生道：“明日辰时布云，巳时发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”。龙王笑曰：“此言不可作戏。如是明日有雨，依你断的时辰数目，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。若无雨，或不按时辰数目，我与你实说，定要打坏你的门面，扯碎你的招牌，即时赶出长安，不许在此惑众！”先生欣然而答：“这个一定任你。请了，请了，明朝雨后来会。”
59 龙王辞别，出长安，回水府。大小水神接着，问曰：“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？”龙王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！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。我问他几时下雨，他就说明日下雨；问他什么时辰，什么雨数，他就说辰时布云，巳时发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，我与他打了个赌赛；若果如他言，送他谢金五十两；如略差些，就打破他门面，赶他起身，不许在长安惑众。”众水族笑曰：“大王是八河都总管，司雨大龙神，有雨无雨，惟大王知之，他怎敢这等胡言？那卖卦的定是输了，定是输了！”
60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蠏士，正欢笑谈此事未毕，只听得半空中叫：“泾河龙王接旨。”众抬头上看，是一个金衣力士，手擎玉帝敕旨，径投水府而来。慌得龙王整衣端肃，焚香接了旨。金衣力士回空而去。龙王谢恩，拆封看时，上写着：“敕命八河总，驱雷掣电行；明朝施雨泽，普济长安城。”旨意上时辰数目，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，唬得那龙王。少顷苏醒，对众水族曰：“尘世上有此灵人，真个是能通天彻地，却不输与他呵！”鲥军师奏曰：“大王放心。要赢他有何难处？臣有小计，管教灭那厮的口嘴。”龙王问计，军师道：“行雨差了时辰，少些点数，就是那厮断卦不准，怕不赢他？那时扌卒碎招牌，赶他跑路，果何难也？”龙王依他所奏，果不担忧。
62 烟凝山紫归鸦倦，远路行人投旅店。渡头新鴈宿眭沙，银河现。催更筹，孤村灯火光无燄。风袅炉烟淸道院，蝴蝶梦中人不见。月移花影上栏杆，星光乱。漏声换，不觉深沉夜已半。
63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，只在空中，等到子时前后，収了云头，敛了雾角，径来皇宫门首。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，步月花阴，忽然龙王变作人相，上前跪拜。口叫“陛下，救我，救我！”太宗云：“你是何人？朕当救你。”龙王云：“陛下是真龙，臣是业龙。臣因犯了天条，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，故来拜求，望陛下救我一救！”太宗曰：“既是魏征处斩，朕可以救你。你放心前去。”龙王欢喜，叩谢而去。
66 舜，礼乐威严近汉周。侍臣灯，宫女扇，双双映彩；孔雀屛，麒麟殿，处处光浮。山呼万岁，华祝千秋。静鞭三下响，衣冠拜冕旒。宫花灿烂天香袭，堤柳轻柔御乐讴。珍珠帘，翡翠帘，金钩高控；龙凤扇，山河扇，寳辇停留。文官英秀，武将抖擞。御道分高下，丹墀列品流。乘三象，地久天长万万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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